海龙屯重现始末从土司城堡到世界文化遗产

文+李飞 无名 图+胡志刚 张弛 部分图片由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海龙屯景区提供   2016-12-15 10:40:43

文+李飞 无名 图+胡志刚 张弛 部分图片由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海龙屯景区提供

左页图:海龙屯斑驳的城墙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位穿越时空的老人,给后世讲述着那段传奇的历史。右页图:2015年7月4日,在德国波恩举行的第39次世界遗产大会上,海龙屯被纳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英文导读: Hailongtun was a Tusi castle which was built by Yang’s family. But it became the world cultural heritage in 2015.

2015年7月4日,在德国波恩举行的第39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世界遗产大会)上,贵州播州海龙屯遗址作为中国三大土司遗址之一,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另两处为湖南永顺彭氏老司城遗址和湖北咸丰唐崖覃氏土司城遗址)。这是中国申报成功的第48处世界文化遗产。

那么,在漫天烽火中曾被誉为“飞鸟腾猿,不能逾者”的海龙屯是如何掩埋在黄土之中,又是因何缘由重见天日?考古学家如何确定遗址,挖掘出播州杨氏家族的传奇往事?海龙屯从重新被发现到申遗成功,又有着怎样的波折?700多年后,在海龙屯重现人间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掩埋在深山中的旷世传奇

“1979年,贵州省要求编写文物志、文物资料,推荐重要的文化遗址、遗迹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那时候遵义还没有文保机构,海龙屯由遵义县文化馆来代管。而我作为贵州省首批文物工作员,任务就是对全县的文物进行现场摸底、考查。”提起第一次接触海龙屯时的情景,遵义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葛镇亚仍历历在目。在对《遵义简史》和《遵义县图志》等文献的整理和查阅中,葛镇亚渐渐了解了海龙屯的历史和杨家人700多年的传奇故事,被这段硝烟弥漫的历史所震撼。不过,在当时,没人知道海龙屯是否仍然存在,也没人知道海龙屯的具体位置,能够取得的资料只有地方志和村民们口口相传的故事这样的碎片化信息。但葛镇亚却下定决心,要让海龙屯这段传奇重见天日。

海龙屯资料的搜集过程是漫长而又艰难的。明清时期,“因山为垒”成为西南地区普遍的防御模式,遗留至今者仍有近千处之多。它们都依山而建,环山有一至二道石墙,有门洞与外相通,墙内平旷处营造屋宇,其格局与海龙屯相似。在战事频频的明清时代,它们被土司、土匪、乡绅等广泛运用,以求自保。而杨应龙凭借海龙屯天险与朝廷对抗。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城池告破,杨应龙自缢。

《平播全书》记载:城破当日“贼巢一空,我军尽扎囤上,千年狂寇,一朝荡平”,“从此四封千里尽入皇图,尺地一民尽归王化”。平播之役结束后,为了维持西南地区的统治,也为了防止在此天险再出现一个“土皇帝”,士兵们推倒城墙,海龙屯也因为杨应龙一把大火而付之一炬。四百多年过去,沧海桑田,当年的海龙屯早已被黄土所掩埋,只剩下一些故事还在村民口中相传,想要找到谈何容易。而葛镇亚却相信,史书上记载的海龙屯一定还能寻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就从海龙坡附近开始探寻,一无所获后继续沿途搜寻,几乎走遍了整个遵义县。”葛镇亚说,当时唯一陪伴他的就是一根“打狗棒”。直到他来到了玉龙村,当地村民跟他说起了杨玉龙的故事,葛镇亚欣喜若狂。“他们口中的杨玉龙,就是我苦苦寻找的杨应龙。”葛镇亚如今给记者说起来,还是难掩内心的激动。“当时我们就带着镰刀、老式的海鸥相机、‘打狗棍’和村民上了龙岩山。当时几乎所有的石头都被藤萝遮挡,我们就一条一条扒开,看看有没有记录的碑文、城墙遗址……”功夫不负有心人,葛镇亚终于发现了掩埋在深山的海龙屯,此时,他已经寻找了整整两年。

虽然发现了海龙屯遗址,且海龙屯也于1982年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是关于海龙屯的考古工作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一帆风顺。那个年代人们对于文物的保护意识不强,当时的海龙屯林场有当地的一些村民在屯内负责承包绿化荒山,屯内的宋、明时期部分建筑基址、练兵场遗址、土城、月城遗址等都被种植了大量的杜仲林木。林木根系对遗址基址造成非常大的破坏,致使一部分建筑基址、遗址垮塌。农耕作业和民宅占压遗址、农民随意在遗址上搬石取土等对文物造成破坏的问题层出不穷,加之雷电对遗址造成一定的破坏(飞龙关于上世纪90年代曾遭雷劈而严重受损),风雨侵蚀、冲刷使文物建筑周边排水不畅,石质构件表面生长青苔和植物根系对地下遗址和城墙造成破坏等问题考验着考古人员。1999年,国家组织了一次海龙屯历史遗址的初步发掘,而主导发掘工作的人仍然是葛镇亚,此时他已经从事海龙屯研究工作长达20年。

左右页图:对海龙屯遗址的妥善保护和修复,是考古学家们的一项重要工程。“在海龙屯看到白骨不稀奇,当时在山上的玉米地,随便一拨开都有一大把骨头。作为平播之役的主战场,据记载这里至少死了2万人。”葛镇亚回忆起当时的挖掘情景仍唏嘘不已。海龙屯的第一任讲解员刘炬材给记者介绍,“1999年发掘时,屯上白骨累累。飞龙关是唯一没有被明军正面攻破的堡垒,和平时期,人们想登上去都困难重重,更何况当年穿着铠甲的明军?可当时的士兵们异常勇猛,前赴后继,被守城的杨氏官兵杀死在这天险上。”葛镇亚的发掘成果还包括龙虎大道,“飞龙关下来,我们就想着飞虎关孤零零一个关,总要有上去的路和下来的路,才能贯通这个关卡。但当时龙虎大道已经被泥土掩埋,就让村民帮忙挖掘。”葛镇亚说,每天近30个村民一起帮忙挖掘,超过2个月,龙虎大道才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而泥土中,白骨依然不计其数,此外还有残破的盔甲、大刀等。葛镇亚说,发掘现场似乎让400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被勾勒出来。

不为人知的考古经历

2001年,海龙屯晋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考古也进入了漫长而艰难的整理阶段。直到2012年,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李飞带领着考古团队来到海龙屯,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科学发掘,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海龙屯也开始以更加清晰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从2012年4月23日到2013年1月22日,整整275天,考古队的队员们居住在龙岩山上,没有下过一次山。春夏秋冬交替变换,不论是在厚重的黄土地还是布满青苔的石阶上,都留下了队员们的足迹。

在海龙屯上的海潮寺,如今竖立着两块石碑,其中一为1989年当地人重“迎菩萨”时所立的功德碑,一为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所立之“山忆千秋”碑。而据村民称,庙前早先还有一碑。1976年前后,为了贯彻中央“一人一猪,一亩一猪”的号召,当地大力发展养猪业,遂于海潮寺右前侧空地掘深坑建猪圈,碑被推入池中做了底子。经过对文献资料和村民传说的研究,考古队发现碑上记载了部分海潮寺的历史事件,有很高的史学价值。2012年4月28日开始,考古队员们遍掘粪池以寻碑,2012年5月1日上午10时,断作4截的石碑终于被人发现(尚缺一角),并一一移除坑底。考古队员们的辛苦,可见一斑。

“在很多人眼里,考古就是挖墓寻宝,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诚然,发现是一次令人心跳的经历,但是对其进行深度的诠释,才是考古学最具魅力的地方。”李飞在自己所著的《海龙屯考古手记》中写下这样一段感悟。当年的那场大火,焚毁了壮丽的王宫,也令今人失去了一窥海龙屯全貌的机会,因此考古学的探索有了几分盲人摸象的意味。即使是长居于此的居民,也有可能成为指鼻为绳的瞎子。在当地村民的传说中,“水牢”是新王宫内的一处著名遗迹。传说是播州末代土司杨应龙关押犯人的牢笼。长期以来,人们看到硕大的建筑遗址底部一道通向幽暗之处的石洞,洞内潮湿阴森,这样的传说便更让人深信不疑。而为了确定“水牢”的性质,考古队员们制定了周详的发掘方案,对其内部和顶部进行了全面的清理。在清理过程中,考古队并没有发现牢房应该有的门、蓄水池等设施,直到揭开洞顶部瓦砾,众人才发现石洞前后两段均有踏步相接,前端连接低洼之处的姚家凼,后端通向高敞的三台星,涵洞顶部一侧又有踏道连接,宽敞的石铺地面和涵洞十字相交,通向一栋面阔五间的建筑。“通过考古挖据,我们认定了这是一处明代的立交桥,而非水牢。”李飞回忆道。

左右页图:在考古队员们的发掘工作中,出土了许许多多蕴含着大量信息的珍贵文物,正是这些文物让我们对海龙屯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正是靠着这样一点点的细微发现和反复推敲,经过了漫长时间的努力,考古队员们的工作取得了重大的进展,其中2012年度的发掘先后荣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中国社会科学院全国年度六大考古新发现”等殊荣,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在之后的2013年7月至2014年1月,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队员们对海龙屯遗址展开了历时5个多月的第二次考古发掘工作,再一次取得了重大成果,初步理清了海龙屯外围轮廓在不同时期的变迁、新王宫“龙位座”本应是海潮寺鼎盛时期供奉佛像的须弥座台子等。对于考古工作者来说,海龙屯就像是一座文化的富矿,有取之不尽的历史信息,接下来的工作,便是让海龙屯走进公众的视线,让人们全面了解到这样一个传奇之地。

申遗路上的艰难困苦

这是一场说干就干的申遗。

2012年,海龙屯正式启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原海龙屯文物管理所所长的何烨承担了申遗的一大部分工作。“当时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时间紧、任务重,很多事情都是计算好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何烨回忆道。2012年11月,海龙屯上已是大雪纷飞,为了尽快争取到国家资金对海龙屯文物本体进行修缮,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冒着大雪,紧急对铜柱关、铁柱关、万安关等进行现状勘测和技术设计。漫天风雪里,经过40多天的奋战,他们及时将相关现状勘测及技术设计方案呈报国家文物局,获得了专项资金进行修缮保护。

由于雪凝天气导致海龙屯上湿滑严重,加上海龙屯地势本就陡峭险要,考古队队员韩文华在下山送资料途中,不幸踩空摔倒昏迷不醒,情况特别严重,当时急坏了在场的所有人。当时海龙屯交通不便,救护车无法到达,在五个人的共同助力下,才将韩文华从屯上抬下来送到医院。抢救到凌晨时分,医生才走出手术室对他们说:“要是再迟一会儿,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

冬天过去,夏天的日子同样艰难。在修复建筑的过程中,考古队员们需要爬上沿墙支起的架子,在烈日下高空作业,这是那个夏天最为常见的工作场景。何烨介绍:“拓片的制作是申遗的一项重要内容,在平地上就地制作还好。但像做飞龙关、朝天关这些关名的拓片时,就必须在本就不平的山上,踩着高高的支架往上爬,有时一站上去就要好几个小时。后来,大家都公认我是来自非洲的。”

左页图:雄伟壮阔的海龙屯历经几百年的风雨仍然矗立在龙岩山上,显得古朴苍茫。最终,凭借着工作人员的不懈努力,海龙屯遗址作为中国三大土司遗址之一成功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是对海龙屯历史文化的肯定,也是对每一个为海龙屯申遗工作付出努力的工作人员的肯定。“一角金瓯补未完,雄关依旧对连峦。蛮云如怒天孙老,断魄将招楚调残。七百年来花变灭,三千世外梦耽槃。可怜鞭石成何用,孤负多情泪一汍。”当代诗人徐晋如在获悉海龙屯申遗成功之后,即以其雄健的文笔,写下了这首豪迈壮阔的诗作,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这座700多年古堡遗址当年的磅礴气势与如今的苍凉险峻。新东方联合创始人徐小平与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钱文忠等创业家和学者,也都紧随其后,纷纷在自己的微博上转发了这首诗,一同为海龙屯的重生摇旗呐喊。在经历了时光的洗礼之后,海龙屯终于重见天日,而那场惨烈恢弘的战争和震撼人心的历史,也将在岁月中继续沉淀,等着后人去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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