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的古巷

图+董瑞君   2018-10-20 10:03:25

说到古巷,人们首先想到的或许是南京秦淮河畔的乌衣巷。作为王导和谢安等豪门大族的居住区,乌衣巷在东晋时一度繁华煊赫至极,但在历史的兴废嬗变中,只留下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苍凉悲叹。

与朱门绣户的江南古巷相比,天水的古巷更为朴实,也多了一份清贫:巷子里的居民以普通百姓为主,房屋多为土墙灰瓦的普通宅院,碎石铺地的路面上,狭窄的小径仅容两三人并行。

尽管如此,历史悠久的天水古巷,积淀了深厚的人文底蕴,令人耳目一新:在士言巷,你会看到雕漆大匾上写着古老的警世格言,“陇南文宗”的遗风犹存;飞将巷里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时至今日依旧昂首云天,守卫着大将军李广的故里;二郎巷深处的织锦台,更是旷世奇文《璇玑图》的诞生地……

行走在天水不假雕饰的古巷里,不禁让人发出“古巷月高山色静”的苍凉兴叹,却也不乏“牛羊归古巷,燕雀绕疏篱”的美好遐想。

士言巷:“陇南文宗”的遗泽

天水的建城史,可以上溯到公元前688年的秦武公时代。在城垣面积并不大的天水古城,历朝历代拓延并保存下来的百年古巷,竟有l60条之多。其中,东关的百年名巷有忠武巷、仁和里、尚义巷等,北关的澄源巷、西方寺巷、十方堂巷等,历史上与19世纪在天水盛行的西方宗教有些瓜葛,而作为天水老城中心的西关,唐宋以来一直商铺如云,民居弥望,数百年以上的古巷更是密如织网,比如飞将巷、玩月楼巷、古人巷、折桂巷……它们纵横交错,里勾外连,如古城的血脉,吐故纳新,迎来送往,咀含了上启秦汉、近及明清的万千气象。

曲折、幽深的古巷,犹如静静流淌的小河,无声无息地穿行在秦砖汉瓦覆盖的城区。那一座连一座的深宅古院,好似泊在河岸的古船,紧紧依偎在小巷两岸,相依相偎,把一支支古老、悠远的谣曲,从古巷深处吹送到街市上,弥漫向全城。于是,这古色古香的小巷便从古城悠远的历史中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了现在。

一直以来,由鳞次栉比的古老宅院簇拥着的小巷,原本是城里百姓进出行走的普通街道。忽然有一日,从这小巷深处走出的某个人中了举、做了官,或拼着性命在外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这寻常小巷便名声大振,平日里为柴米油盐累得愁眉不展的左邻右舍,此刻也难得敬备喜筵,整条街巷的大人小孩都聚拢到一起,披红庆贺。这种场合,少不了要从城里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名人雅士来壮壮声威。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说这巷子百来年就出了这么个人物,得请人给这巷子改个名,一为小巷扬名,二可昭示后人。一些时日之后,这巷子里便建起了堂堂皇皇的牌坊,高悬起了一块乌黑发亮的雕漆大匾,沿用了几辈人的巷名就被一个名字、一句警世格言或是一个古诗意境取代,小巷也像是开创了新纪元,一夜之间从许多密布的街巷中脱颖而出,成了满城的荣耀。从此,祖祖辈辈居住在这条巷子的人们,从这一如既往的巷子里走出来之际,便被人抬举,受人尊敬。其后的方志史书,或许就避不过了,得费点笔墨,把这巷道的变迁史和与之有关的人事记录下来,成为古城的另一种历史。

位于西关伏羲庙路南的士言巷,原来叫“南巷子”。清同治年间,这巷子出了位官至户部主事的进士任其昌(字士言)。任先生品高行端,不甘与腐朽官场同流合污,“告老归里”后主持天水书院,成了名振陇上的“陇南文宗”。任其昌去世后,百姓感戴他对当地文化教育事业的贡献,便取其字“士言”,改他居住过的南巷子为“士言巷”。一个世纪以来,不论世事如何纷乱,士言巷在天水百姓的心中,永远都是一个蕴含了诗意和华美文采的地方。

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一条条古巷深处的人们,静静地享受着古巷赐予他们的平和与宁静,过着和从前一样暗淡清贫,却又温情袭人的日子……

寂寞身后事——“飞将军”李广故里

一片古旧屋舍,几座朱红大漆门庭,正南正北地簇拥着一条碎石铺地,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行走的小径,这便是天水古巷常见的格局。

小巷临街,巷口车水马龙,市声喧天,一旦进了巷道,却又是另一番天地。悠悠的巷道把你领向曲径通幽处,两旁的古老宅院便显得壁立高大起来。重重叠叠的屋檐从长满青苔的深墙上伸出来,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色飘带,幽幽地在头顶上飘着。巷子渐走渐深,巷口的喧闹不知被抛到了何处,凉嗖嗖、阴森森的寂静迎面扑来,恍惚间,你会有一种穿越幽深古道的错觉。如果你不收住脚步,继续往巷道深处走去,原本平直的巷道忽然急急地转了个弯,你会觉得犹如置身于清风拂面的魏晋时期,或是雍容华贵的汉唐年代。那种愈走愈深沉的宁静和寂寞,以及偶然从巷道另一头悠闲踱来的一两个行人,都会使你陷入一种迷茫的状态,让你无从知晓自己到底是身处闹市,还是在天高地远的乡村漫步。

于是,你放慢了脚步,原本烦躁不安的身心像经历着一次菩提灌顶般的洗礼,不思尘世,不念六根,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古巷深处弥漫着的轻松和安静。这时你才会明白,祖辈们依恋不舍的幽幽古巷,原本就是安放疲惫心灵的好去处。

在司马迁的笔下,汉代的飞将军李广既是一位开疆拓土、功高盖世的大英雄,更是太史公心中理想人格的典范。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李广故居是在伏羲庙附近的李家巷。大约在李广死后一千多年的宋代,故乡人民改李家巷为“飞将巷”,并在巷口立起一座牌坊,同时种了两棵槐树,为屈死千里沙场的英雄招魂。

我第一次寻访李广故里时,“汉飞将军故里”的牌坊早已不知去向,并不幽深的巷子里也不见一座飞檐翘角的豪宅,巷口唯一一座能让人感怀千古岁月的门楼,如今也已是残败至极,门檐上长满了萋萋青草。不过,守护巷口的那两株千年古槐却依旧老枝苍劲,昂首云天,为整座巷子带来一地凝重而爽朗的绿荫。

面对古老、破旧的飞将巷,我反而认为,对于在司马迁眼里“悛悛如常人”的李广来说,身前和身后都怀抱令人隐痛的遗恨,这或许本来就是他的宿命。好在有了这条小巷,有了冷月夕照下始终与小巷相依为命的乡亲父老,李广孤独而高贵的灵魂也就沐浴在人间永恒的温情之中了。往巷子里的深处走去,巷口的喧闹就渐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凉嗖嗖、阴森森的寂静,恍惚间,让人有一种穿越幽深古道的错觉。

戍边将士的赤诚热血

旗杆巷是天水城区众多古巷中并不出名的一条小巷,但作家杨闻宇一听这个名字便感叹道:“这巷子应该是造旗杆而不是插旗杆的,专门有一条街为作战的军士制造旗杆,这天水的战斗气氛该多么火烈,多么浓郁,多么迷人!”

杨闻宇先生的这个推断应该是成立的。历史上,天水一直是西域少数民族东进中原的第一道屏障,胡汉杂居,战事频繁,即便是在大唐盛世,杜甫在天水时所看到的景象,也依然是“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的临战状态。两千多年以来,天水一带到底发生过多少战事,从天水西征远行的戍边将士到底把多少白骨留在了漫漫沙场,史书方志没有记载,但我相信,旗杆巷脚下的泥土,一定还浸染着首尾相接、列阵西行的戍边将士的鲜血和泪水。

此外,已经改名为“马廊巷”的雪耻巷,象征回汉友好相处的亲睦巷,留下19世纪末天水城手工业兴起的淡淡回声的染布巷……千百年来,小城所经历的每一个日子,都被这一条条小巷如数家珍般地藏在内心深处,供后来者反复揣摸、品味、回忆。

战争的硝烟早已远去,从历史的烟尘与血泪中款款走来的古巷,如今也变得如此苍老而破烂。然而,对于世世代代沿巷而居的老百姓来说,这小巷既是他们的根和生死难离的故土,也是他们最初和最后的精神归宿。我有一位朋友,他的父亲是忠实的佛教居士,祖辈在北关西方寺巷留下一处宅院。老人还健在的时候,每天都会端坐在一树梨花下捻珠念佛。前几年老人去世了,西方寺巷开始拆迁改造,他的儿子一家便四处投亲寄宿,苦苦等待返迁西方寺巷故居,好终生陪伴遗落在小巷深处的父亲那颗孤单的灵魂。

对于世世代代沿巷而居的老百姓来说,这小巷既是他们的根和生死难离的故土,也是他们最初和最后的精神归宿。

魏晋才女苏若兰的眼泪

古巷里的居民,以贫民百姓居多,即便是在玩月楼、醉白楼、折桂巷这样听起来充满诗情画意的巷子里,也没有几户人家有把酒吟月的雅兴。因此,巷子里最常见的样式,便是土墙灰瓦的普通宅院。走着走着,如果对面竖起一座飞檐脊兽的楼,那必是明清时代富户名门的古宅。这样的宅院往往门套门,院套院,占去了大半条巷子。

青石铺地的庭院里,厅院、耳房、厢房、门庭相互呼应,自成一体。庭院里影壁回廊,门窗雕花,庭院中间秋菊春兰,四时皆景,假山盆景,飞瀑清流,俨然一处精致的江南园林。倘若是春风乍染,小雨初歇,清风把庭院里的竹梅之韵吹送出来,整条巷子便有了千古不绝的芬芳。

古巷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曲曲折折,缠缠绵绵,留下了无数幽怨深深的故事。二郎巷深处的织锦台,至今都回荡着一代才女苏若兰深闺思夫的呜咽之声。尽管这位魏晋时代的才女用淋漓情爱织成的《璇玑图》,最终为她与负心郎窦滔的爱情故事画上了一个大团圆的句号,但时隔一千多年以后,每当我走进这条早已空荡荡的二郎巷时,我都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对于现代社会那些以理智而冷静的心态、尽情消费爱情快餐的青年男女来说,苏若兰曾经在漫漫长夜里流下的泪水,还能不能打动他们干枯的心?

十几年前,在一个骤雨初歇的黄昏,当我孤身一人从空荡荡的澄源巷里走出来的时候,巷口之外正是一片万家灯火的光景。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条条古巷深处的人们,在一盏盏苍黄的灯光下,围坐在先人留下的一张桃木方桌旁边,静静地享受着古巷赐予他们的平和与宁静,过着和从前一样暗淡清贫,却又温情袭人的日子,这个场面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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